秋天是從一只南瓜開始的。
外婆的院子里種過一只磨盤南瓜,扁圓扁圓的,二三十斤重,蹲在墻角像尊彌勒佛。那年我九歲,天天守著它,看它從青紐扣長成胖娃娃。外婆說,等中秋,等你爸媽回來再摘。可中秋過了,重陽也過了,爸媽還是沒回來。南瓜一直擱在灶房角落,皮從橙紅變成深紅,像把一整個秋天的陽光都收進了瓤里。后來外婆嘆了口氣,把它剖開,煮了一鍋南瓜粥。粥很甜,她吃著吃著,眼圈紅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南瓜是會等人的。
后來日子好了,南瓜的種類也多了起來。貝貝南瓜拳頭大小,蒸熟了用勺子挖著吃,粉糯得像栗子,孩子最喜歡;奶油南瓜長腰形,皮薄肉厚,切片烤了,邊緣焦香,中間軟甜,撒一點黑胡椒就很好吃;老長南瓜最適合熬湯,切塊和洋蔥一起炒軟,加水煮爛,打成金燦燦的濃湯,甜得清清白白;還有那種小金瓜,拳頭大,紅皮黃瓤,蒸熟了擺在盤里像一盞小燈籠。可磨盤南瓜還是那副憨厚樣子,一個能重二三十斤,切開來瓤厚得驚人,最適合和米一起燜飯。母親也種南瓜,也愛把南瓜儲存起來。我問她為什么,她說:“擱著,心里踏實。”
上周末,母親蒸了一只貝貝南瓜給外孫女吃。孩子挖了一勺,眼睛亮了:“像栗子!”母親笑:“老南瓜等不到的人,小南瓜替她甜。”我低頭喝粥,沒敢說話。我想起外婆灶房里那層薄薄的霜,想起那鍋等不到爸媽的中秋粥。后來他們回來了,可外婆已經不在了。那只磨盤南瓜等到了人,卻沒等到該等的人。
南瓜不挑地,房前屋后、田頭地角,丟兩粒籽就能蓬蓬勃勃地長。它也不挑做法,蒸煮燉燜皆宜,甜的咸的都能對付。種類再多,貝貝的粉、奶油的香、長南瓜的甜、小金瓜的俏,我最惦記的,還是那只擱在灶角、替人等人的老南瓜。
它甜得老實,像外婆那一輩人。苦也吃得,甜也吃得,從不挑揀,也從不抱怨。只是把一整個秋天的陽光收進瓤里,安安靜靜地等。等到了,是團圓;等不到,也是一鍋甜粥。
那天晚上,母親用磨盤南瓜燜了一鍋飯。南瓜切小塊,和臘腸、香菇、大米一起燜,出鍋前撒一把蔥花。鍋蓋一掀,滿屋子甜絲絲的香。我連吃兩碗,吃得鼻尖冒汗。母親坐在對面,笑著說:“好吃吧?這就是你外婆當年的做法。”
我點點頭,沒說話。我怕一開口,就泄露了南瓜替我藏了二十年的甜。(劉君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