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一起,連云港沿海的灘涂便換了人間。原先那片青綠蒼翠的海英草,仿佛在一夜之間被染了色,紅透了整片濕地。遠遠望去,像一塊巨大的紅地毯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,與碧藍的天、渾黃的海水撞在一起,濃烈得有些晃眼。
那紅層層疊疊、深淺不一,近處看,有的葉片還帶著未褪盡的青,有的已紅得發紫,像誰打翻了一壇陳年的酒,潑灑在這片鹽堿地上,任它自己慢慢洇開。風從海面上吹過來,成片的草穗子便輕輕搖曳,發出沙沙的細響,仿佛在訴說著這片紅底下埋著的舊事。上了年紀的人說,三年困難時期,就是這不起眼的海英草救了沿海不少人的命。那時候它不叫“網紅草”,叫“救命菜”。人們把嫩芽捋回家,焯了水,摻進少得可憐的玉米面里蒸餅子,那餅子綠中帶黃,咬一口,咸澀里竟也嚼得出一點活下去的甜。如今日子好了,沒人再拿它充饑,海英草便安安靜靜地紅著,只管好看,只管讓路過的人停下車、掏出手機,驚嘆一聲“真美”。
可我覺得,海英草的美不全在顏色。它長在最貧瘠的鹽堿地上,腳下是板結的土,風里帶著咸腥,潮水來了又退,退了又來,別的植物活不了,它偏活下來了,還活得這樣轟轟烈烈。它的根扎得不深,莖也不偉岸,匍匐著貼地生長,可一到秋天,偏偏就它不挑地方,不擇水土,給一點秋風就敢把整片荒灘燒成霞,紅得最坦蕩。
遠處有幾只白鷺落在紅草地邊緣,白得干凈,襯著底下的殷紅,像畫里才有的景致?,F下霜降已過,這紅慢慢轉紫,然后枯黃,最后被冬天的風收走,但種子已經落進土里了,等來年春天,又是滿地嫩綠的小腦袋,探頭探腦地鉆出來,開始新一輪的輪回。
我站起身,褲腳上沾了幾粒草籽,拍掉它們的時候,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讀過的話:有些生命生來就不是為了被供養的,它們自己養活自己,順便把一片荒蕪也養成了風景。海英草大概就是這樣,秋風年年起,它年年紅,紅給??矗t給天看,紅給那些愿意低下頭來的人看。
(資源管理分公司)
撰稿:李方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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